四月底的时候,冷明洁同殳瞳一起对家里进行了最后的清扫收尾工作。
她们搬了家,从生活了近两年的高端学区房柏悦府搬离到了稍偏远的一处小区。
殳瞳知道母亲卖掉这套房子一定是尝试了各种办法后的无奈之举,毕竟能有一线挽救公司的机会,母亲都不会放弃。所以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些什么。
反倒是冷明洁,看着殳瞳这样听话懂事,心底里感动的同时,也会漫起浓浓的愧歉。
她说不上来自己的女儿到底是哪里变得不一样了,是从殳瞳“先斩后奏”地终止留学机构的申请服务,告诉她其余未进行的服务费用会打回到她的卡上开始。还是从那天回到家,殳瞳看似稀疏平常,实则为安抚她担忧心情的那句“想吃于记小笼包”开始。
总之,有一些东西正在平淡流去的时间里悄然改变。
冷明洁系好安全带,听见殳瞳关上车子的后备厢门,随后微偏过头,透过半开的车窗再次询问了一句需不需要一会儿再返回来接她。
“不用了妈,我和小米再说说话,然后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冷明洁看着不远处朝殳瞳跑来的小米,没再坚持,她点点头,踩下油门朝门口驶去。
小米才和母亲从商场购物回来,东西刚放到家里就跑来找她。
原本计划两人在花园里说说话殳瞳就走,可朝着健身器材那儿走了没几步,小米就拉着她的手让她去自己家。
小米努力掩盖着眼底的难过和失落,挽着她的手臂劝说,“瞳宝,去我家吧!刚才我和我妈逛街,买了好几件夏天的裙子,你去帮我看看好不好看,我妈付钱的时候都还在吐槽她看不懂我的审美……你得帮我评评理。”
“我还买了好几块小蛋糕,还有你喜欢吃的白玉卷,去我家吃个下午茶你再回新家好吗?”
小米各式各样挽留的话还在耳边继续,殳瞳笑着点一点头,脚下跟着她朝不远处的小区走。
她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小米想和她多待一会儿的借口。
临近高考,学校里的课程不再继续,每天到校的流程就是写卷子,和老师下发的答案核对,错题回顾整理。
小米妈妈卯足了劲儿想要让女儿临阵磨磨枪,争取高考那天突破一把,所以早在几周前就帮小米请了假,又找到隔壁大学的高材生给小米在家恶补文化课。
所以殳瞳这一搬家,两人再见面的机会就少之又少。
到了小米家,殳瞳换好拖鞋,礼貌地同小米的妈妈打招呼。
“小梅!今天瞳宝来了,我可不可以提前预支明后天的小蛋糕今天吃呀?”
小米妈妈刚洗了水果端出来,听见小米又没大没小地叫自己小梅,转身给她额头上一个暴栗,“殳瞳想吃多少吃多少,你不行,今天只能吃一个,也不看看脸都圆成什么样了,刚才逛街试衣服,让我给你裙子拉拉链搞满头大汗的是谁?”
小米冲着母亲的背影做一个鬼脸,端起水果拉着殳瞳就往屋里走。
窗外的天色有些暗,小米打开卧室灯,从包装袋里拿出裙子在胸前比划给殳瞳看。
小米妈妈一进来就看见床上翻乱的新衣服,给两人放下水杯和甜点,摇着头感叹小米是典型的狗窝里放不住热馍。
“小梅你快出去,我要换衣服给瞳宝看呢!”
“诶你这孩子推我干嘛,我有点儿事想问问殳瞳来着!”
殳瞳闻言放下手里的小叉子,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小米妈妈。
“阿姨,是什么事啊?”
小米也挺惊奇,把怀里的衣服撂到床上跑到母亲跟前,“是啊是啊,有什么事要问瞳宝啊?小梅你是不是有秘密瞒我?”
小米妈妈拨拉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脑袋,犹豫了一下开口,“殳瞳,那天在门口碰见你妈妈我就想问来着,但是看她实在是匆忙,就没好意思打扰,阿姨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你家房子大概卖了多少钱?”
“要是不方便,就当阿姨……”
“阿姨,没事的,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殳瞳慌忙摆手,张口说了个数字。
“这么高的价啊!那还挺值的”,小米妈妈有些惊讶。
“那你家房子卖的不亏,这价钱远高出市场价了,而且现在还是二手房交易淡季。”
殳瞳不懂这些,想了想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听我妈妈说的确出手挺顺利的,也许可能是家里的东西基本都留下的缘故?”
“哦,那是可以拎包入住的程度?不过即使这样看这房子还是卖的很划算。”
两人一来一回,小米不乐意了,“小梅,你干嘛忽然问这个,你不会是要趁我爸出差悄悄把咱家房子卖了跟人私奔吧?!”
小米脸上扮起哀伤,“怪不得……怪不得你今天对我这么好,又给我买好看的小裙子又买小蛋糕的……小梅……我许家待你不薄……”
“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小米妈妈无奈死了,伸出手指抵开小米黏糊在胸前的额头。
“是你李阿姨想卖房子,她家在2区,房子面积朝向和殳瞳家一样,所以我才想着帮忙问一问。”
……
临近傍晚的时候,屋外忽然起了风,殳瞳婉拒了小米妈妈留她在家吃饭的话,往屋门口走。
小米虽然不舍,但殳瞳总归是要回家。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被风吹的摇摆不停的柳枝,跑回房间拿了件外套。
“瞳宝,你穿的太少了,我看外面风挺大的,你把这个穿上吧!”
话音落,窗外的风声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嘶鸣。
两个人向来不分彼此,殳瞳没有拒绝,接过外套穿在身上。
担心小米衣兜里装了东西忘记拿出,她把手放进口袋。
随后,殳瞳摸到了一张纸条。
便利贴纸大概被遗忘的久了,再取出仍然是整齐折迭的模样。
小米根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揣进口袋的,皱着眉把脑袋凑到跟前一起看。
纸条打开,上面写着两个字母。
st。
记忆瞬间回溯到一年前的校运动会,小米嘴巴圆张,愣了半晌才发出声音。
“啊这个……这个,这个是驰斯樾写的那张纸条。”
小米脑子飞快地转动,“s…t”
“原来当时驰斯樾想的是你啊瞳宝,你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了对不对?我还以为他写的是姝婷,丛姝婷的艺名……”
还没说完,小米猛然捂住嘴巴,嗡嗡的声音从她指缝里透出。
“瞳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他的。”
殳瞳垂着眼睫,沉默地看着纸条上那两个简单的字母。
熟悉的笔锋和用力,好像一瞬间把她带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炎炎夏日。
那时候的她,仅仅是感受到驰斯樾从背后靠近带来的温度耳根都会发热。
殳瞳抬起头,轻缓地沉一口气,再开口,声线有着不易察觉的波动。
“小米,这个纸条……可以给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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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一个月时间过得飞快,黑板上红色粉笔书写的倒计时也终于来到了1。
高考结束当日是个极其明媚的艳阳天,无数考生脸上带着自由且舒展的笑容从身后涌出。
殳瞳站在门口,从面前缓慢移动的车流中找寻红色的车身。
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浪潮推动着人向前走,殳瞳侧了侧身,站到一个不算拥挤的树荫下等待。
考完试的心情是愉悦且放松的,身旁同样等待家长来接的女孩叽叽喳喳的聊着天。
“诶?我刚给你指的你看见没,就是那个大帅哥,考完第一天我就想和你说来着,但是怕你太激动,一直忍到今天。”
“看见了看见了!好绝啊!真的只看背影都感觉帅死了!”回答的女孩还在不停张望,大抵是想要找到那个身影再仔细看上一眼。
“我跟你说,正脸更绝,原谅我词汇匮乏,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本来考完第一门我就想和你说的,但是怕你太激动影响考试。”
“那个帅哥是我们考场的,考第一门的时候他来的有点迟,除了他大家都到了。从他进门到坐下,考场里的女生眼神就没有不往他那儿飘的。那是真的帅,人就坐在我斜前面,一抬头就能看见。”
dbs(三章内容)
开学已有一个多月,殳瞳仍旧保持高中时的良好作息,早早到了教室。
今天恰好是周五,只有早晨的一节专业课,下课铃声一响,不少同学已经挎起背包往外走。
趁着人潮往后门涌动的功夫,殳瞳帮还在宿舍赖床的舍友签了到,随后将笔放回包内,把签名表交还给老师。
女老师微微笑着接过放在一旁,打开水杯吹一吹浮起的热气小啜一口,而后继续落座回原位。
大概是下节还有课要上,殳瞳没多停留,抬脚往外走。
刚走过转角,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殳瞳转身,看见手里拿着本书的徐方易。
“学长,有什么事吗?”殳瞳礼貌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问。
大概是走得太急,徐方易略有些喘,平稳了一番呼吸,他把手里的书递给殳瞳。
“殳瞳,这是上次王晶问我借的书,你和她一个宿舍,麻烦你顺便帮我带给她吧。”
“哦,好的”,殳瞳点点头接过,放进背包。
见徐方易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殳瞳看着他继续问道,“学长,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呃……”徐方易抬手拨了拨后脑的头发,试探性地邀请,“殳瞳,晚上我们部门聚餐,上次的活动你也帮了我们不少忙,所以想邀请你一起来……”
似是担心殳瞳推拒,徐方易又着重强调道,“林然和秦若宁也来,其余的,都是上次活动你见过的那些人,不用担心不熟。”
林然和秦若宁是其余的两个舍友,徐方易这话一说,殳瞳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晚上要和室友一起逛街的借口吞了回去。
身旁恰好有人经过,啪的一声拍了下徐方易的肩膀,而后勾上对方的脖子冲殳瞳打起了招呼,“学妹你刚下课吗?对了,我们部门晚上聚会老徐有没有和你说,和你舍友她们一起来呗?”
两个人都在邀请自己,再拒绝就显得有些矫情不给面子了,殳瞳点点头,应了声好,答应下来。
回到宿舍,屋里赖床的两个人正双双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茫然地瞪着一处空白。
听见门锁的响动,林然几步蹦下床跑到门口,接过殳瞳手里热腾腾的早饭。
“呜呜,曈啊你真好,我和若宁就是在宿舍等你投喂,嗷嗷待哺的两个大娃!”
说着话,林然打开内里覆着水汽的早餐盖,迫不及待地舀一口粥入肚,“若宁,快下来吃早饭!瞳给咱们带的还热乎着呢!”
还在铺位上发愣的秦若宁放下手机,好像才从睡梦中缓过神儿来,她看一眼最里面整齐迭好的被褥,声音有点晨起的干涩,“晶晶又去兼职了?”
“是呗,应该是下了课就去了”,包子馅还挺烫,林然呲牙咧嘴地在口中倒腾了半天,才想起来邀请殳瞳的事儿。
“瞳,下午我和若宁都去部门聚会,徐学长说把你也叫上,感谢上次活动你来一起帮忙。”
殳瞳从背包里拿出书放到王晶干净整洁的桌面,很轻地回复,“嗯,刚才我碰见学长了,他已经和我说了。”
秦若宁慢悠悠地踩着爬梯下床,撕开一包漱口水简单清理了下口腔,给殳瞳转了早餐钱,“瞳,学长说在潇湘阁,我和林然没你这个本地人熟悉京市,下午我俩就跟着你走了。”
殳瞳抿抿唇,有些尴尬地答,“其实……我也不怎么熟悉京市,咱们还是跟着地图走吧。”
“没事儿!咱打车去”,林然把早餐盖一合,咕咚咕咚灌一大口水,“我刚搜了下那家饭店的评分,还挺高的,为了下午多尝尝京市好馆子的美食,我决定这顿和午饭都不吃了!”
秦若宁和殳瞳看着林然已经喝到快见底儿的粥,随后两人对上视线,一起抿着嘴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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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夏秋交替的季节,室外的温度适宜,又恰逢周五,几人到了饭馆,一层已经没有了空桌。
部门的学姐招呼着几人坐下,又热情地询问她们想喝点什么。
秦若宁替两人一起做了主,客气地答不用麻烦,白水就行。
来的路上林然打了很久的游戏,吃了没一会儿手机就宣布只剩不到百分之十的电量。
去饭店门口刚扫完充电宝,还没走到桌前,小林牌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我去!刚才我在街边看见了辆豪车,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见真的dbs,颜色也是巨帅的骑士灰,咱京市富豪就是多啊!”
说着话,林然打开手机调出相册,往几个感兴趣的人眼前递。
大多数女生都不像林然对车这么有研究,倒是几个男生看见照片发出了感叹,“这轮毂真帅啊,肯定是选的顶配!”
林然朝说话的人点一点头表示认同,“是啊,我就拍了一张那车就开走了,不光轮毂顶配,我扫了一眼车屁股,感觉那标也是单独选的碳纤维。”
谈起车来,不少男生可有话说了,饭桌上的热闹气也增加了不少。
殳瞳握着筷子没动,目光一直落在林然的手机上,直到系统设定时间到,屏幕暗淡下来。
一直到聚餐结束,殳瞳脑子里想的都是林然看到的那辆车。
她并不懂车,也知道京市那样大,能拥有这辆车的人也不在少数,可就是莫名的,从看见那张照片开始,心底里忽然升起的慌乱感让她无所适从。
聚餐并不只是简单的吃吃饭,外面的天色还有着浅浅的白日薄光。
没有人临时要走,秦若宁看着早已经一屁股坐进车里,盛情邀请两人赶快上车的林然,用商量的口吻道,“瞳,一起去吧,在学校闷了一个月了,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不然你现在自己回去我们也不放心。”
殳瞳不知道他们说的拾柒在哪,脑袋里还想着刚才的事儿,她心里倒是不排斥这些活动,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到了地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看着面前闪着夺目彩光的17两个字,听着从门口隐隐传出鼓点极强的音乐声,殳瞳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时间不早不晚,秦若宁拉着殳瞳往进走的时候,舞池里已经有了不少跟着beat摇摆的人。
订的是包厢,殳瞳不喝酒,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偶尔吃点果盘里的水果,和考到南方上学的小米微信聊天。
等她再抬起头时,这才意识到林然这一趟卫生间,去的有一点久。
想起她刚才略微踉跄的脚步,殳瞳担心她出什么事儿,起身走出了包厢。
门外的音乐声撞耳,击地殳瞳心脏也怦怦直跳。
舞台上的红蓝灯光晃的人眼酸,让殳瞳看不清周围人的面孔。
穿过晃动拥挤的人群,殳瞳看见林然跌跌撞撞往回走的身影。
快走几步上前,殳瞳勾着她软绵绵的胳膊搭在肩膀上,贴近她耳朵问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平日里爽朗大方的女孩胡乱地摇着头,一张口,竟哇哇地哭了起来。
林然两手环住殳瞳抱紧,在炸耳的音乐声中声嘶力竭的控诉。
“就tm的一个月,开学一个月就跟我提分手,还无缝衔接,第二天就火速换上了情侣头像!嗝,渣男!”
殳瞳想起一周前林然平静地宣布和异地恋男友分手的那个晚上。
原来,她近一周看似翻篇儿放下的样子都是在刻意伪装。
也是啊,几年的感情,陪着自己经历青涩时光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就放下。
殳瞳拍拍林然的背,柔声安抚,“林然,我们先回宿舍吧,你这样不能再喝了。”
林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看殳瞳,随后抬起搭在殳瞳身上的手,“不行,我还不能回。”
挣脱殳瞳的搀扶,林然用手指着舞池对面,“瞳啊,你看见那个大帅比没,我补完妆,嗝,补完妆我就去把他给睡了!他汪成不是换女友吗!我也换!不光换,我还要睡个比他帅一万倍的!”
殳瞳下意识顺着林然手指的方向看去。
周遭忽明忽暗的射灯晃的人眼睛发痛,但殳瞳没有闭上眼缓解干涩。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看见了那个在高中时代占据她整个心房的人,看见了那个总是没什么情绪,眉眼疏淡清风霁月的驰斯樾。
喉管忽然漫起一阵干涩,周围的空气也好似被舞动尖叫的人群吞呐,让人感到窒息。
胸口起伏,她频繁吞咽着,试图润湿干燥的喉咙。
不时有嗨到极致的人们从舞池中央走出,殳瞳怔愣在原地,肩身也被人撞的一偏。
她看着不远处安然坐在卡座里的驰斯樾,此时正身形松散地靠着黑色的皮质沙发。
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颗烟,灰白的雾从那点开始往上散,另只手单握着手机,他低着眼,手指正在屏幕上按。
站在卡座桌面上跟着音乐摆动的宋听然性感热辣,紧身连衣裙露出大片背部肌肤,肩上的装饰外搭顺着她一侧细滑的手臂往下落,堪堪挂在臂弯。
明明舞池中央才是最佳的热闹地点,可偏偏在他卡座周围那片区域却聚集了不少女生。
即使隔着憧憧人影,殳瞳也能清晰地分辨出她们对卡座里那人若有若无的窥视和打量。那些蠢蠢欲动的少女心在不时交汇的彩光和有节奏的震耳音浪里被无限放大。
许是桌面上舞动的宋听然外形过于完美,足以让同性生怯,而两人之间的关系又让人暂时无法判别,那些跟着节奏热舞的女孩只是逗留在原地,无一人上前拼酒游戏。
靠在她肩膀上支撑的林然往下滑,殳瞳慌忙伸手把人往上捞,等林然平稳站定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
玩累了的宋听然半坐在桌面上,探身过去同他讲话,大抵是呼吸的急了,被他指尖腾起的烟雾猛然呛到,夹着烟的手往身边一错移开距离,驰斯樾蹙着眉将烟在一旁碾灭,同时抬起另只手拍抚她的后背。
烟灰缸里浅浅的酒沫映着头顶的红蓝灯光,殳瞳似乎能听见燃烧的烟头触碰上水波时,发出呲的一响熄灭声音。
而同样熄灭的,还有周围那群女孩萌动的春心。
缓过劲儿来的宋听然晃晃悠悠跳下桌面,又因不满驰斯樾的冷淡强硬地拉他起身。
在周围高低相错的人群中,他的身形显得格外落拓挺拔,微微俯身去听宋听然说话时,流畅的侧脸线条隐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
许是听到了什么趣事,平直的唇线难得一挑,勾出抹浅淡笑意,而后他的目光随着对方往人群中随意点数的手指方向看了过来。
躁响的电音和着重击的鼓点直撞地殳瞳心跳加速,在耳边林然喃喃无意的自语中,她对上了他的视线。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肩膀上倚靠的人向一旁歪栽过去。
附近卡台上摆放的酒水噼里啪啦地往地上落,叫骂尖叫声混着林然的呕吐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靠里圈的卡座都是vip位,更何况是面前这个正对舞台中心的位置。殳瞳再不懂门道,瞧见地上摔落的那些不同寻常的酒,也明白林然这是闯了大祸。
台上的音乐声还在继续,周围人的目光都被这片区域乍起的碎裂声吸引。
卡座里的几个彪形大汉站起身来往两人身边靠,坐在身旁的几个舞女心惊胆战地互相挽着手臂打量桌角的两人。
林然整个人软的像滩泥,半边身子都沾上了酒水,殳瞳也没好到哪儿去,濡湿的裙摆黏嗒嗒地贴紧大腿。
好不容易将人拖拽起来远离了地上那片混杂的污秽,两人已经被卡座里的人团团包围。
为首的男人个头不高,抬手挡了下身后蓄势待发的几个壮汉,眼神黏浊地在殳瞳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她打湿裙摆勾勒出的曼妙曲线上逗留片刻,而后开了口。
“妹妹,我这儿桌上的酒可都不便宜啊。”
夜店经理姗姗来迟,还没走到跟前就已经掏出烟来躬身往男人眼下递,“辉哥,好说好说,我立马让人把这儿收拾干净,您别生气。”
这边保洁人员手脚麻利的收拾,男人短粗的手指已经握上邻桌的一瓶酒。
夜店经理慌乱极了,拦着男人赶忙赔礼道歉劝说。
而这时,殳瞳也终于把林然凌乱的衣服整理好再度转过身,真诚地向对方道歉,“实在对不起,我朋友她喝多了,您看这些需要赔多少,我们赔给您。”
男人嗤笑一声,指着地上碎裂到只露着半截标识的酒问,“看你们也是附近的学生,知道这是什么酒吗?你朋友打了可不止一瓶。”
而后对方停顿一下,换上一副笑脸给出个方案,“这几万块的东西其实也不用赔,刚好我在这玩的腻了,你朋友醉了那就你来,陪哥喝几轮这事儿就算了怎么样?”
突然的态度转变让经理一愣,面前这男人向来是没理也讨要叁分的主儿,现在这得了理也没有发难,着实让他欣喜到背后不再发汗。
手里握着还没散出去的几支烟,夜店经理板着面孔转过身,“美女,辉哥能这么说是看在你俩都是学生的份儿上,这摔碎的人头马……”
话没说完,经理定在原地,眼看着身后跟着几个私保的驰斯樾穿过密匝的人群走了过来。
打湿的裙摆紧贴着皮肤,可偏偏这位置的冷气又足,围挤在周围的看客也早已在察觉气氛不妙时退避叁舍。
殳瞳有一些冷,可当下的情景又让她顾不得自己的狼狈。
直到……有人握着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身前,高大的身影完整的笼住她的身体,挡住那些肆意窥探的目光。
宽大的外套唰的一下系在她腰间,殳瞳抬起头,看他蹙着眉看向她手臂上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
近一年时间没见,面前这人又帅了不少,好像完美这词在他那儿根本就不是上限。
殳瞳有些茫然地被他拉着往楼上走,身后男人爆发出被忽视下面子的怒气在身后响,夜店经理孙子一样的道歉声高高低低地起伏。
直到咔嗒一声,门板将外界浑浊的酒气和吵嚷隔绝,殳瞳才反应过来林然还被留在那儿。
“我朋友她……”
驰斯樾正垂着眸打语音电话,嘟嘟声响起的时候他扭头回,“没事儿,叫人把她送去空包厢了,听然也在那儿。”
殳瞳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那边终于接起了电话。
“喂。”
是段亓肆的声音。
“你在拾柒这儿有没有放医药箱?”
“有”,那边回,“在电视旁边的柜子里。”
“听然又喝多把自己碰伤了?”段亓肆继续问。
抽屉哗啦一声打开,驰斯樾看见里面白色的药箱,侧头简短回一句,“没,我找着了,先挂。”随后便撂了电话。
瞳
伤口划的并不深,细长的伤口破皮处微微渗着几点血珠。
驰斯樾拉着她的手腕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没有碎玻璃陷进皮肉,这才用碘伏消了毒贴上创口贴。
被他握着的那处肌肤温热,但却敌不过周身缓缓升腾起的温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离得那样近,殳瞳将目光顺着他额前的碎发缓缓下移,滑向那双轻微垂敛的眼睫,又停至在他高挺的鼻梁。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殳瞳迅速把手抽了回来,转过头看向另一侧。
她能感受到驰斯樾坦然看过来的目光,很轻地吞咽一小口后,她往后坐了坐。
仍旧潮湿的裙摆因这移动的动作更紧密地沾黏在身上,但殳瞳也顾不得其他,只想脱离他身上熟悉清冽味道的裹挟。
衣摆和身下沙发磨蹭的窸窣声在她耳边转,提一口气,两手撑着沙发边缘准备起身,“谢谢,我要去看看我朋……”
“喝酒了?”驰斯樾站起身靠近,逐渐压过来的上半身逼停了她的退路。
裸露的小腿贴蹭在沙发边缘,身后再无可后退的距离,殳瞳身体微微向后半仰,随后在快要跌坐回去时捉住他的衣角。
他的目光往她脸上落,像在细细打量她是抗拒还是接受。
殳瞳有一些羞恼,这样眼神直烈灼灼地观察,好像自己是他养的一只小猫,逗玩她的玩具就在他手中,自己有什么样的反应全都取决于他的行为。
可驰斯樾没有半点逗她的意思。
他就是单纯地想好好看一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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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没见,原本垂到腰际的长发被她剪到将将过肩,脸颊两侧微嘟的婴儿肥也收紧消失,显得秀气的鼻尖更加挺翘。
殳瞳松开手站稳,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到底应该是什么情绪。
也是这时,她才恍然发觉刚才一闪而过的恼意大概是出自自己内心的慌乱无措。
是那种突然见到他,又是在这样有些狼狈的境况下的慌张。
也幸好,门外音浪密集灌耳,一波盖过一波的簇拥呐喊声交迭,暂时掩盖了她咚咚作响的心跳。
缓了缓神,她轻声回,“我手机还在楼下,她们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到目前为止,殳瞳一共说了就两句话,且话里话外都是不想和他共处一室,着急要走的意思。
侧向门口的脚步还没迈出,手腕便被他从身后握住。
腕间拉拽的力道是那样猛然且用力,殳瞳还没反应,腰身就已经环上了两条结实手臂。
这样亲密的接触是阔别已久的,同样也是不合时宜的。
殳瞳眼眸微张,抽出身侧被他同腰身一齐禁锢住的手臂抵挡在两人之间。
“驰斯樾。”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他声音很低,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滑旋过她的耳际。
殳瞳心口轻动,手臂抵拒的力道虽然松懈下来,但口中还在提醒,“驰斯樾,我们已经分手了……”
落在他平顺肩线上的目光倏然偏移,是他抬手半掌在她脖颈迫使她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殳瞳瞳眸微缩间,他已经斜额与她交颈相贴。
他手心掌着她的后脑,厚韧的舌径直抵开两排小巧贝齿,寻到她的软舌与之拉扯交缠。
殳瞳毫无招架之力,唔的一声抗拒过后便立时听见唇舌缠绵发出的搅弄水声透过骨感传播入脑。
口腔里残留的果味酒涩被他冷凛清爽的味道代替,空气愈发稀薄起来,殳瞳沉沉地喘息,想和他撇清关系的那些话早已跟着混沌的思维跑到了九霄云外。
钳制在她腰侧的手臂放开了些,顺着她纤薄的后背向上游移。
驰斯樾短暂离开一瞬,四片干燥的唇瓣都沾染了薄透的水光。
他额头抵着她的,两道深浅的呼吸急促交缠。
“我没答应。”
在又一次逼近,勾搅上她的丁香小舌时,他微喘着强调,“我没答应分手。”
房间里暧昧的柔色灯束投落在墙角,前一次猛烈的进攻迫使殳瞳短暂停滞了思维。
大脑还在慢悠悠地转,眼底却已然浮起一些情欲逼起的湿雾。
他没答应?
去年在海边,提出分手后自己又说了很多,那些话像是在说服对方,又像是说服她自己。
他是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
“唔呃,疼。”
殳瞳蹙眉,半握起拳捶打他硬邦邦的胸口。
驰斯樾松开齿关,放过被他轻咬一口的那片薄粉唇瓣。
“不许分心。”他声音沉欲含混,进而身体愈发向前贴近,将两人之间不多的空隙尽数填满,唇额之间漂游的,仅剩那欲涩动人的深浅呼吸。
揉抚她薄背的手掌像带了电,所经之处的肤肉软绵绵的沦陷。
舌尖被他勾缠挑弄一番还不够,游韧厚舌又间歇地扫刮她软嫩口腔侧壁,牵扯分泌出更多的润滑涎液。
驰斯樾沉沉地喘息,感受侧首吻咬她唇瓣时,手掌掠过之处殳瞳逐渐升高的体温。
他当然想循序渐进地追,和她像正常情侣一样从交往开始。
可所有提前在脑中演练好的安排,在听见她冷冰冰地说要走,还有毫不犹豫地提醒他两人已经分手开始,就尽数坍塌倒陷。
当下那一刻,他只想堵住她一张一合的小嘴。
他也不是罔顾她意愿像当初那样强行与她亲近,只是从看见她仍旧戴在颈间的项链开始,心里就有了更多追回她的底气。
更何况,他从来也没答应过分手不是?
胸口急剧起伏。
终于,在脚下快要失去支撑力道时,殳瞳避开他再度蹭吻过来的嘴唇。
“啪”的一下掌心贴向他的脸侧向一边推开,她偏过脸,靠在他的胸口。
“嗯?”
他喉音波颤,殳瞳抵靠的胸腔微震。
她抬眸向他看,目光还未扫过凌厉的下颌,便率先看见他耳后新填的一处纹身。
和她项链上印压的图案一模一样。
是眼睛。
也是——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