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医驱邪录

COOLGLAY 25天前
长途客车颠了四个多钟头,我拖着那只旧得发灰的行李箱从车厢里下来。 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省城汽车站的热浪裹着柏油和尾气的味道迎面扑来,跟村里田野的清爽完全两回事。 小姨提前帮我查好了路线,从汽车站转一趟公交再走一段路就到大学城。 大学城的校门比我想象中气派得多。 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夹着一条石板路,树叶在九月的阳光下闪着金绿的光斑,斑驳的影子铺在地面上像一张会动的花地毯。 路两边是整齐的教学楼群,白墙蓝顶,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空气里除了草木的清新还夹杂着远处实验楼飘来的淡淡福尔马林味儿。 穿着白大褂的高年级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低头翻着厚厚的教材,有人小声讨论着什么专业术语,我拖着箱子走在中间,脚步比在村里的泥土路上沉重了许多。 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激动,又夹杂着挥不掉的自卑——这里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从容,而我胸口还压着省城医院那张化验报告单上的冰冷数字。 报到处设在行政大厅,人头攒动闷热得像蒸笼。 我排在长长的队伍里,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手心的汗把纸边都弄得皱巴巴的。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笑着递来一张表格:“专业志愿确认一下?”我接过表格,目光从上往下扫——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临床医学……然后停在了一行字上面。 “不孕不育与生殖医学方向。”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三秒。脑海里闪过省城医院白色走廊里医生摇头时的叹息,闪过爷爷在山坳老屋里把天雷符递给我时沙哑的叮嘱“那本书一定要细心钻研”,闪过表妹跨坐在我身上拼命想把那根东西塞进去却怎么也进不去时咬着嘴唇的倔强。笔尖落下去了,落得比平时用力,墨迹渗进纸纤维里洇开了一小圈。工作人员盖章的时候瞥了一眼,笑了笑:“医学系,好选择,加油。” 手续办完已经快傍晚了。 我拖着箱子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男生宿舍楼三楼312房间。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味、方便面和洗衣粉的热气涌出来。 四人间,上下铺,窗户正对着操场。 三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各自在自己的铺位上忙着整理东西。 见我进来纷纷打了招呼,一个声音洪亮的壮实男生从下铺跳起来拍了我一掌肩膀:“新室友?我叫张磊,体育系的!你呢?”力道不轻,带着股热乎劲儿。 我把箱子塞到自己的床底下,笑了笑说了名字和专业。 张磊一听“医学系”乐了:“那以后我头疼脑热就找你了!”另外两个室友也各自介绍了一下,宿舍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晚上熄了灯,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窗外操场上传来晚归学生的笑声和脚步声,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扇灯。 行李箱塞在床底下,箱子最底层压着爷爷给的那个灰色布包——天雷符、安神符、封阴符、隐身符、锅底灰、朱砂柳叶——还有那本《阴阳克阴克邪录》。 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换洗衣服底下,在这个满是消毒水味和教科书的现代大学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 数码相机没有带来,走得急忘在了家里炕头柜子上面,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坐上车了。 算了,也好。 那些录像留在村里就留在村里吧。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明天开始就是新生活了。 —— 开学第三天军训就开始了。 哨声像炸雷一样在清晨五点半炸响。 我们穿着迷彩服站在操场上,教官的口令声震得耳膜嗡嗡响。 太阳毒辣得像火球,迷彩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跟着队伍抬腿摆臂齐步走,汗水从额头顺着脖子一路淌到裤腰带里面。 旁边张磊喘着粗气小声骂了一句什么,我咬着牙挺直腰杆。 父亲能扛着锄头在烈日下干一整天的活,我不能比他差。 十几天的军训下来,皮肤晒得黝黑了两个色号,但腰杆比刚来的时候挺得更直了。 晚上回到宿舍浑身酸疼得像散了架,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泡方便面,热气腾腾的面汤混着汗味,我第一次觉得大学生活有了点烟火气。 军训结束之后正式开始上课了。 分系名单贴出来那天,我被正式编入医学系生殖医学班。 教室在东区教学楼三楼,宽敞明亮,讲台后面挂着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 第一堂专业课是《生殖内分泌学》。 上课铃响了之后,一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白色实验大褂,头发盘成利落的髻,眼神沉稳,走到讲台前面站定,声音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同学们好,我是林教授,本学期负责生殖内分泌学的教学。” 她是省城妇幼医院的客座教授,专攻不孕不育与辅助生殖技术。 课讲得好,条理清晰,专业术语用得准但解释得通俗,偶尔穿插一两个临床案例让枯燥的理论变得生动。 她讲到激素调控精子生成那一段的时候,我坐在前排第二个位置,笔尖刷刷地记笔记。 “Fsh和Lh的分泌受下丘脑—垂体—性腺轴调控,这个闭环是整个生殖内分泌学的基础……”她的声音清楚地传进耳朵里,但我的心忽然紧了一下——“精子生成”这四个字像一根针刺在了胸口上。省城医院那份化验报告上面的数字浮了上来:精子密度极低,活力不足百分之五,畸形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手指握笔握得发白,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下课铃响了之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我没有走。 等到教室里快空了,我走到讲台前面。 “林教授,我有个问题。关于少弱精子症的激素治疗方案,能不能详细说说?” 林教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大一新生会对这么具体的临床问题感兴趣。 也许她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个人层面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 她把讲台边的椅子拉了出来让我坐下,翻开讲义,声音温和却一句一句讲得极其仔细,从Gnrh类似物讲到Hcg治疗讲到睾酮补充的利弊。 整整讲了二十多分钟。 我认真听着,把每一个要点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从那天开始我成了林教授课后的常客。每次下课我都会留下来问一两个问题,她从不嫌烦,总是耐心地讲完才收拾东西离开。 —— 大一上学期第一次走进生殖医学实验室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实验室在东区楼的一层,推开门进去是一排排整齐的实验台,上面摆着显微镜、培养皿、移液枪和各种标着标签的试剂瓶。 空气里全是福尔马林和培养液混合的味道,凉飕飕的,跟外面秋天暖洋洋的阳光完全两个世界。 林教授站在讲台前面,白大褂的扣子从上到下系得整齐,手里拿着一盒玻片。 “今天的实验内容是观察正常精子形态。大家按照操作手册的步骤做,有问题随时举手。” 我坐在自己的实验台前面,把玻片放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调好焦距,低头凑到目镜上面。 视野里的画面让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些小东西在游动。 一颗一颗的,头部椭圆尾部细长,在培养液里面灵活地扭动着身子往前冲。 有的游得快有的游得慢,但每一颗都在动,每一颗都有明确的方向感,头尾分明活力十足。 它们在视野里面像一群争先恐后的小蝌蚪,充满了生命力。 我的手指在显微镜的调节钮上微微颤了一下。 省城医院取精室里那个塑料杯底部稀稀拉拉的一小滩发黄液体浮上了脑海。 那里面的东西跟眼前这些完全是两个世界——数量少得可怜,形状歪歪扭扭的,大部分趴在液体里面一动不动,像一群被冻僵了的、已经放弃了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的废物。 正常的精子长这样。而我的长那样。 自卑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 一只手轻轻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阿成,看得认真就好,不要急。”林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她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种不刺探不追问但让人心里踏实的力量。 “医学这条路,急不得。” 我抬起头看她。 她正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鼓励,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就是纯粹的、一个老师对一个用功学生的认可和鼓励。 我点了点头,重新低头凑到了目镜上面。 —— 那天实验结束后我没有直接回宿舍,抱着笔记本去了图书馆,在那里一直待到闭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林荫道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 林教授正好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文件夹。 她看见我停下了脚步,笑了一下:“阿成,还没回去?这么晚了,走,我顺路送你一段。” 我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她的脚步不快,两只手抱着资料交叠在腹前,偶尔侧头看我一眼。 风吹过来把梧桐树上几片开始泛黄的叶子吹了下来,在路灯下面打着旋落在石板路上。 “学医这条路不容易。”她的语气像在聊家常,却又比家常多了几分认真。 “但你选对了方向。坚持下去,将来能帮到很多人。”她顿了一下。“包括你自己。” “包括你自己”这四个字在夜风里飘了一下才落进我耳朵里。 她也许已经猜到了我选这个专业的个人原因,但她用一种不侵入的方式点到了为止,不多问一个字。 我点了点头。 心里忽然想起了爷爷在山坳老屋里面递给我符纸时沙哑的声音。 “不急,不急。”爷爷说。“慢慢来,大学四年,长着呢。”林教授说。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隔着现代医学和古老阴阳术的鸿沟,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同一个意思。 走到宿舍楼底下我们分开了。 她冲我摆了摆手转身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梧桐树影交织的尽头,然后上了楼回到312。 —— 大一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早起去自习室占座,上午听课记笔记,下午泡实验室做实验写报告,晚上去图书馆待到闭馆。 周末的时候张磊拉我去操场跑步打球,王浩借我他整理得工工整整的笔记抄,李晓伟在熄灯后跟我们讨论食堂哪个窗口的饭菜最好吃。 312宿舍的四个人渐渐混熟了,虽然专业不同性格各异,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面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和亲近。 我把爷爷给的那个灰色布包和那本旧书锁在行李箱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压着。 白天上课做实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专业知识,Fsh、Lh、精子发生的分子机制、辅助生殖技术的流程……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原来脑子里面那些翻来覆去的画面慢慢挤到了角落里。 偷窥的念头没有完全消失——有时候晚上熄了灯躺在床上,会忽然想起那些在旱厕偷拍的画面——但那种冲动比在村里的时候淡了很多,被白天的忙碌和新知识的冲击压得越来越薄。 那台数码相机忘在了家里的炕头柜子上面,里面存着的那些录像跟村里的泥土路、旱厕、和蝉鸣一起被留在了几百公里之外。 晚上有时候会翻那本旧书。 《阴阳克阴克邪录》的文字晦涩拗口,大段大段的文言夹着我看不懂的术语和符文图样,翻几页就开始头疼。但爷爷的话压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到时候临阵翻书就来不及了”——我就硬着头皮一页一页地啃,把看不懂的地方画了线标上问号,等以后再回头琢磨。有些段落虽然看不懂全部意思,但里面提到的一些概念——比如“至阳之精克至阴之邪”“鬼种扎根子宫颈的过程”“龙鳞杖吞秽气的原理”——跟爷爷当面跟我讲过的那些内容能对上号,这让我多少有了一点信心:至少这本书不是胡编的,它跟爷爷的口传是一套体系。 林教授的课依然是我每周最期待的时光。 她讲课的方式让我觉得舒服——不急不躁,条理清楚,偶尔会用一两个临床案例把抽象的理论拉回到真实的病人身上。 她讲到辅助生殖技术中“患者心理疏导”这个环节的时候,声音会放得更柔一些,语速也会慢下来。 我坐在前排听着,总觉得她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 某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睡了。张磊的鼾声从下铺传上来,一下比一下响。 我躺在上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消息。 表妹发来的。 “表哥,大学生活怎么样?我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淡蓝色的方块。 我的大拇指悬在键盘上面,悬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也想你”? 然后呢。 我的鸡巴还是那么短小,医生说了先天发育不良,化验报告上面的数字白纸黑字印在那里,改不了。 上次她拼了那么大劲试图把那根东西塞进她的白虎屄里面,试了七八次都没有成功。 她哭着跑走了。 现在她说“我想你了”,我回什么? 回“我在努力学医将来也许能治好”? 这种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空洞。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枕头旁边。屏幕的光灭了,宿舍里重新暗下来,只剩窗户外面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和张磊不知疲倦的鼾声。 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大学城的灯火点点,远处教学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大概是哪个实验室还有人在熬夜做实验。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了宿舍楼的外墙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无数只手在墙上轻轻拍打。 自卑还在。那块石头还压在胸口。但跟几个月前刚来的时候比起来,石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林教授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坚持下去,将来能帮到很多人,包括你自己。”爷爷的“不急不急”也还在。 旧书里那些看不懂的符文和术语在脑海里模模糊糊地转着,跟白天课堂上学到的Fsh、Lh、精子发生机制搅在了一起,两套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在我的脑子里面慢慢靠近、慢慢交汇,虽然还远远没有融合到一起但至少它们同时存在着。 现代医学。王家传承。 也许有一天这两样东西真的能合在一起。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回到村里,用学到的东西改变什么。 也许有一天我能让表妹不再因为我的无能而哭着跑走。 也许。 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早课。 《生殖内分泌学》第四章,卵巢功能与排卵机制。笔记本已经翻到了那一页,重点用红笔画了线。今天晚上图书馆借的两本参考书压在床头柜上面,跟那本发黄的旧书摞在了一起。 新的一天会来的。